过去一个月,AI 视频行业掀起了一场关于“脸”的风暴。这场风暴的中心,并非某部具体的剧集或综艺,而是一个正在筹备中的艺人库。在爱奇艺世界大会上,创始人龚宇描绘了一幅未来图景:演员可以像白领一样生活,而真人实拍可能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这番言论迅速引爆舆论,虽然官方随后澄清艺人入驻仅代表接洽意愿,但AI 换脸背后的授权与侵权问题,已经无法被忽视。
行业风暴:从“明星库”到“买卖脸”
尽管大厂还在尝试撬动明星开放授权,但在真实的劳动力市场中,AI 真人授权早已成为一门生意。多位业内人士透露,大量短剧公司正在购买模特、演员乃至普通人的肖像授权。字节旗下的即梦等平台也在收紧权限的同时,试图将灰色地带的交易收编进可追溯的正规渠道。
然而,平台化的推进并未完全遏制失控的蔓延。从北京互联网法院对迪丽热巴诉 AI 换脸短剧侵权案的判决,到汉服博主写真被复刻成反派角色,侵权对象已从明星蔓延至素人。龚俊、易烊千玺等十余位艺人密集**,律师预测此类纠纷将持续高发。一张脸的获取方式,正从偷到买、从地下走向平台化,但围绕它的法律与伦理问题反而变得更加复杂。
生产揭秘:流水线上的“换脸”生意
一部看似复杂的 AI 短剧,其生产流程可能出乎意料地高效。通常情况下,3 到 5 人的团队,耗时两周到一个月,就能生产出一部 90 到 120 分钟的 AI 短剧。在这条追求极致效率的流水线上,“人脸”是核心生产要素,也是最容易被复制的环节。
据 AIGC 导演介绍,目前 AI“造脸”主要通过以下两条路径实现:
1. 提示词生成:输入如“很帅的男性青年”等指令,模型从海量训练库中提取审美公约数,生成的形象天然带有顶流明星的影子。
2. 照片参考生成:直接上传真人照片作为参考,AI 按特征生成新角色。这种方式效率更高,形象继承关键特征明显,但也更容易触碰法律红线。
这两条路径使得“撞脸”成为行业心照不宣的常态。制作方往往存在侥幸心理,认为相似度差个 5% 就不算侵权,甚至刻意往不像的方向调整以规避风险。但这种“擦边球”行为,在法律面前并非护身符。
技术双刃剑:真实感背后的风险
技术本身的进步也在放大问题。随着新一代生成模型的成熟,AI 视频已接近真人拍摄质感,人脸带来的“真实感”被成倍放大。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在动态影像中更具迷惑性,也更具传播力。这使得观众更难分辨真伪,也让侵权行为的危害性进一步加深。
说到底,技术只是起点,真正放大问题的是生产方式的改变。当“脸”可以被批量生产、随意组合时,原有的肖像权保护体系面临着巨大挑战。未来,除非规则清晰化、授权透明化,否则围绕“脸”的纠纷恐怕难以平息。对于行业而言,如何在效率与合规之间找到平衡,将是接下来必须面对的课题。
咱们得承认,AI 短剧这个赛道,核心逻辑就是“效率优先”。随着工具越来越强大,入行门槛也被踩到了地板上,大量缺乏专业背景的从业者一拥而入。这些人既没有设计原创形象的意识,也没耐心从零构建角色,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对既有面孔进行“借用”甚至“拼接”。这就导致了“撞脸”和“盗脸”现象的批量爆发。
最先感到被冒犯的,通常是金字塔尖的明星。过去几个月,像迪丽热巴、杨紫这样的一线明星已经开始集体**。但受害者绝不仅仅是明星。今年 3 月,AI 短剧《桃花簪》就因为把汉服博主“白菜”和模特“七海”的照片 AI 换脸用在反派角色上,引发了轩然大波,最后只能下架处理。业内专家丁一提醒,虽然明星脸容易被识别,但更广泛、更隐蔽的侵权,其实发生在普通人身上。
现在很多网络平台,用户只要上传过人脸、扫描过信息,甚至参与过合拍,面部数据就可能被纳入训练库。大多数人因为授权协议太长,看都不看就直接跳过。好在行业正在试图给这种野蛮生长套上缰绳。4 月 2 日,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演员委员会罕见发声,要求平台建立授权核验机制。随后,红果短剧一季度就下架了 1718 部违规漫剧,核查了 1.5 万部作品,处置了其中 670 部。九叔透露,模型侧已经限制真人素材上传,分发平台也加强了审核,一旦角色被判定“像某个明星”,往往直接无法上线。
02. “盗”不动了,就开始“买”
监管的大网在收紧,但行业对“真人脸”的需求并没有消失。当“盗脸”的风险成本高到无法承受,一种新的商业模式开始扩散——批量“买脸”。我们在小红书等社交平台上发现,已经有人公开收购“肖像授权”。联系其中一位发帖者得知,只需提供姓名和 3 到 5 张正脸、侧脸及证件照片,即可参与选角。如果形象被选中,双方签署三年合同,期内每部剧支付 200 元。对方直言,“需求量非常大”。
AI 漫剧公司创始人 Libre 表示,随着平台合规性要求的出台,他们公司已经转向在模特和大学生群体中购买人脸使用权。买到合适的脸后,先做 AI 形象转化,建立角色初始模型。正式上线之前,还会再做一轮合规性检测。这标志着行业正在从野蛮生长转向合规竞争,谁能处理好版权和肖像权,谁才能拿到下半场的入场券。
AI 短剧行业里的“买脸”生意,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九叔也证实了这一点,尤其是在那些从真人短剧转型过来的制作团队手里,这事儿相当普遍。他们本来就握着一大把小演员和群众演员的资源,现在干脆直接把这些人的肖像转化成了 AI 虚拟角色的原始素材。据了解,很多短剧的演员群已经悄然变成了“脸模群”。签约甚至都不需要本人到场,只要在群里上传照片和身份信息,交易就算完成了。
被纳入交易的,可不仅仅是普通人和小演员。
有业内人士透露,早在年前,就有公司在接洽签约一些具备观众认知度的老演员的“年轻时期肖像权”。这背后的逻辑很简单:用观众熟悉的老戏骨年轻时的形象呈现,能有效激发用户的好奇心与观看意愿。 丁一进一步指出,现在的趋势已经从单纯的“买脸”走向了指向性更强的“买人”——不仅是面部,还包括动作、表情、姿态。现在有大量真人素材被拍摄用于 AI 训练,但很多演员可能未必清楚这些素材的最终用途。
这门生意,正在从私下交易走向平台化。
即梦平台已开放真人形象素材录入功能,制作方可在平台生成授权二维码,艺人扫码认证、上传素材并授权后,即可在视频生成工具中使用该形象。如果有人未经授权擅自使用,也可以直接追溯追查。爱奇艺的艺人库也是类似的布局,其与深度合作的头部艺人签订 AI 形象授权协议,计划通过动作捕捉技术推出由艺人数字分身主演的 AI 剧集。种种迹象表明,人脸正在成为一种可以被上传、定价、授权、追溯的数字商品。
脸已被标价,侵权就能停止吗?答案并不乐观。
从目前来看,侵权的门槛依然很低。丁一告诉「定焦 One」,虽然各大平台已经加强了对真人形象的审核,但绕过去的办法并非没有。行业内一种普遍做法是,先把一张真人的脸生成二次元形象,再把这个二次元形象喂给 AI,让它反向生成一张真人脸,以此绕开平台对真人照片的直接审查。生成端可以绕,训练端则更难监管。
尽管 AI 训练内容已被纳入版权保护范畴,但实际追责极为困难。大部分制作公司和大模型公司都是直接从网上下载影视剧喂给 AI,并给数据打上标签,比如将“古偶男主”“历史剧帝王”进行分类打包。但至于具体用了谁的素材、怎么训练的,属于商业机密。“你看不到他们怎么做的,也就很难追责。”丁一说。
平台到底有没有动力去约束?这是个现实问题。
北京星也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孙奇敏介绍,过去互联网平台大多是“管道型”,每天分发以亿计的内容,不可能逐条事前审核。平台只是传输内容,可以享受“避风港”保护;只有当平台主动将侵权内容置顶、推热门、做合集、搞话题时,才会被认定为间接侵权。但现在,国内外的超级 AI 公司已经初具雏形,它们在生成内容、推荐内容、放大内容,管道时代的规则已经难以适用。 责任与权力不匹配,平台自然没有太多动力主动去约束。另一方面,**的成本依然很高,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制作方两周就能出一部剧,被投诉了大不了换脸或者下架,成本极低。但反观**一方,链路长得让人绝望:从发现侵权、取证固证,到联系平台、找律师、起诉,一审时间大约在半年到一年半,如果还要二审,时间线还得拉长。
孙奇敏提到,很多**线索最后不了了之,就是因为这个时间流程超出了当事人的心理预期。等判决出来,热度早过了,**也就失去了意义。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条**之路更是难上加难。
01. 普通人**,难在哪里?
随着 AI 技术的发展,“融脸”的成本越来越低。在法律上,判定肖像权侵权的核心标准是“可识别性”,不要求百分之百像,关键是看能否让公众认错。
明星的脸大家都认识,评论区里一句“这不就是热巴吗”就可以成为有力证据。但普通人没有这个优势,脸被用了,如果不是 100% 的相似度,很难证明“那就是我”。与此同时,赔偿金额也很难认定。
孙奇敏介绍,在肖像权的纠纷中,法律的大原则是“填平损失”——你损失多少,我赔多少,没有惩罚性赔偿的硬性规定。明星还好办,出场费、授权费都有明码标价,损失相对好量化。普通人就难了,以《桃花簪》案件为例,涉及侮辱性形象,能否主张精神损失费?法律上很难论证。
02. 法律边界,尚未完全划清
更关键的是,一张脸在 AI 时代牵涉的不仅仅是肖像权,还有个人信息保护、不正当竞争、名誉权等多个法律领域。但这些权益是分散的,没有一部法律能完整覆盖“一张脸被 AI 使用”的全部场景。
孙奇敏坦言,“其中一些领域的边界,法律至今尚未划清”。一份几百块钱的授权合同,几乎不可能覆盖这么多维度的权益让渡,但交易已经在大规模发生了。
03. AI 时代,脸会更值钱还是贬值?
Libre 告诉「定焦 One」,人脸交易有供需,有现金流,也有使用场景。而且她相信,未来随着法律法规的完善,这个市场将会迎来真正的爆发。
她透露,目前愿意出让肖像授权的人并不少,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群体:
1. 模特、短剧演员;
2. 大学生和宝妈。
一部分人本就以“脸”为资源,另一部分人则几乎不依赖外貌谋生,对肖像权的敏感度有限。也有人抱着某种微妙的期待——用一张脸,去“体验另一种人生”,甚至赌一把被更多人看见的可能。
不过,演员们对于自己的形象授权仍然非常谨慎。Libre 介绍,从今年 3 月份开始,已经有公司批量找经纪公司谈合作,真正谈下来的比较少。爱奇艺披露艺人库后,于和伟、张若昀、王楚然、李一桐等演员已经集体辟谣,称并未签约 AI 授权。
但从更大范围看,在中间商的撮合下,很多面孔已经被快速分层、打包、定价。这场关于“脸”的交易,正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狂欢。
市场现状:脸的价格与价值错位
咱们先来看看目前的市场行情,你会发现“一张脸”的价格体系其实已经挺清晰了。对于普通人来说,肖像授权的价格大多徘徊在 100 元到 500 元之间;如果是模特或者职业演员,这个数额能爬到数千元。至于明星,虽然具体数字没公开,但肯定是在另一个量级上。交易多了,规则看似成熟了,但有意思的是,从业者对真人脸的长期价值并不看好,这一点大家的出奇一致。
替代危机:明星光环正在松动
丁一的态度非常直白,哪怕你是明星,也未必能保证稳定的溢价能力。他的逻辑很简单:如果一个人要价太高,那就换一个。况且,AI 训练本身并不完全依赖授权,大量素材完全可以来自公开的影视内容。真正需要付费的,是把某张脸复现出来用于商业输出的那一刻。但只要技术稍作调整,这笔成本完全有可能被规避。在这种逻辑下,所谓的明星脸价值,已经开始松动了。丁一甚至认为,演员终将被 AI 取代。
未来方向:虚拟偶像才是新赛道
九叔的看法虽然没那么激进,但方向是一致的。他更倾向于使用原创虚拟人,因为这可以随时调整,也不存在塌房的风险。他预见了一种新的价值形态:以后如果有人能做出特别好看、审美统一的虚拟人形象,就可以溢价了,就像虚拟世界的明星。这才是真正的方向,而不是去蹭真人明星的脸。这说明,未来的竞争点在于原创 IP 的塑造,而非对真人肖像的依赖。
核心思考:被替代的不是人,是生产方式
Libre 则给出了另一种更克制的视角。她并不认同真人会被完全替代的结论。在她看来,被替代的从来不是人,而是那些高度工业化、可批量复制的内容生产方式。无论是明星还是创作者,只要你有自己的表达和内核,就不会因为工具的变化而消失或者被取代。从明星动辄千万的片酬,到普通人几百元的肖像授权,再到未来可能出现的虚拟人 IP 定价体系,一张脸的价格,正在被拉平、拆解,并重新标定。
权利边界:让渡后的风险与建议
但价格之外,还有更难回答的问题。一张图片、一段视频,或许从诞生起就带着传播与变现的属性,但人脸不是。它原本只是一个人的一部分,当它被抽离、上传、授权、反复调用,甚至被永久存储在模型之中时,它所承载的,早已不只是一次性的交易关系。这些被让渡的权利,边界在哪里?现在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答案。孙奇敏的建议很朴素:不要轻易授权,如果权利被侵犯,就积极**。毕竟,权利你不行使,别人就会侵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