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困局:短剧老板的生存实录
三月对于短剧制作公司老板张宽(化名)来说,注定是个难熬的关口。摆在他面前的待办事项清单里,每一项都透着焦虑:处理堆积的债务、执行裁员计划、组建数百人的 AI 漫剧团队,还得抽空去修复因过度忙碌而哑火的嗓子。这不仅仅是个人的困境,更是整个行业缩影。
保底取消:风向突变的信号
就在上个月,行业发生了地震般的变动。红果平台取消了对张宽公司每部 20-35 万元的真人短剧保底费。要知道,以往他的公司每月能产出几十部剧,哪怕反响平平,只要死死控住成本,赚钱是妥妥的。张宽曾笃定地认为,短剧就是“全世界影视产业的第一赛道”,这份信念一直延续到去年 12 月。
但现实给了他一记重锤。红果取消保底后,他反倒不用为业务扩大发愁了——因为真人短剧项目几乎全部停拍。现在的策略很明确:转型成本更低的 AI 漫剧。这不仅是张宽的选择,也是市场倒逼下的必然。
平台崛起:免费模式的颠覆力
咱们得好好看看红果这个角色。作为字节跳动孵化的产品,它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游戏规则,具体体现在以下几个关键数据上:
• 免费观看颠覆付费订阅:它没有走传统长视频和短剧平台的付费订阅老路,而是用免费模式迅速攻城略地。
• 用户数据惊人:上线不到两年,月活就突破了亿级大关。
• 用户粘性极高:现在每天约有 1.2 亿人打开它,平均观看时长达到两小时。
• 竞品对比:这个时长数据,是腾讯视频、优酷视频等传统平台的两倍之多。
行业深思:从真人到 AI 的降本增效
张宽的转型之路,其实揭示了短剧行业下半场的核心逻辑。当平台掌握话语权,取消保底意味着制作方必须自负盈亏。在这种情况下,真人拍摄的高成本风险变得不可控,而 AI 漫剧成为了新的救命稻草。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更迭,更是商业模式的重组。面对每天 1.2 亿流量的巨大池子,制作方必须在内容质量和成本控制之间找到新的平衡点。张宽的嗓子哑了,但行业的警钟已经敲响:依靠保底躺赚的时代结束了,拼效率、拼 AI 技术应用的新周期正式开始。

短剧狂热背后:效率至上与字节式重构
之前做婚庆生意的张宽,算是亲历了短剧行业从萌芽到爆发再到转型的全过程。2021 年那会儿,他刚开始拍短剧,一部成本只要 4 万元,那是付费小程序的时代。后来他加入红果平台,公司规模一度扩大到几百人。那时候观众多,拍的人也多,同行里的制作成本最高甚至能超过 100 万元。但现在风向变了,又开始裁员,转型去做成本更低的 AI 漫剧。
这行业变化快得让人咋舌。头部短剧演员的收入已经超过部分一线长剧演员,连导演贾樟柯、演员刘涛都公开说自己看短剧,曾经家喻户晓的国民演员也开始下场演短剧。2024 年,中国短剧市场规模已经超过了电影票房,次年预计还会更多。但当制作生态足够成熟,平台就没必要继续补贴了。知情人士透露,红果调整保底机制,就是为了防止中小承制方钻漏洞赚差价。
说白了,红果构造出了一个高度市场化、充分竞争的体系,越过了长视频平台十多年投资上千亿元构筑的生态体系。 在这里,规则有且仅有一条——谁做出最受观众欢迎的内容,谁就能赚走最多的钱。今日头条、抖音、番茄小说已经数次证明,进入一个新的内容行业时,字节会摧毁以往的游戏规则,改造每个环节,用数据、算法构建新的创作、分发和商业化生态,把它变得极度高效。
靠效率赚钱,短剧不养闲人
在西安一间售价 500 元一晚的 70 平米酒店套间里,你能看到短剧行业的真实缩影。屋子里装进三台相机,还有两位演员、一位化妆师、两位摄影师、一位场记、一位灯光师、一位导演。导演李朗胡子拉碴,不停地抽烟。所有人都是 20 来岁,不管他们看上去是不是符合年纪——所有人都顶着一张极度疲惫的脸。
剧组已经连续拍摄一周,早晨 7 点出工,每天拍 10 个小时。台词、画面简单,无需什么调度。机器一开,李朗把现场指导的活交给摄影,自己坐到监视器后面,低头刷短视频。他话很少,也许是因为太困。布景间隙,李朗躺在沙发上打瞌睡。没有沙发的其他人,坐在走廊,倚靠栏杆睡。在短剧世界,这是正常的节奏。
一部短剧通常对应六万字的剧本,一个半小时影像内容,和一部电影差不多,但短剧能拍满 80 集。电影动辄打磨数月、数年,短剧以“天”“周”为单位。确定剧本到开拍,筹备不过一周,5-7 天拍完,剪辑、后期也只需一两周。竖屏监视器里,男主角的脸占据屏幕:双眼皮,大眼睛,白皙的皮肤,一丝不苟的三七分发型。
剧情浮夸,但没人会改。李朗和在场所有人都清楚,“成功”的关键是拍摄足够快,成本足够低,足够“爽”。 只有这样,才可能在播出平台红果上赚到钱。每月,超过 1000 部新剧上线红果,是长剧一年产量的 4 倍。流量依据用户喜好分配,剧集榜单每日更新,爆剧也会在一周后从榜单上跌落。
十几秒、甚至几秒剧情就决定一部剧能否被接受,所以第 1 集拍得直接、刺激,往往是亲热戏,或主角展现出碾压级超能力。多数公司靠走量,多生产,提高押中爆款的几率。拥有几百名员工的头部制作公司,一个月能拍出五六十部剧,最夸张的数百部。一部短剧制作成本大致是 30-80 万元,不及长剧一集,但加在一起,每月要押进百万乃至上千万元资金。
短剧让无数在今天还想要奋斗的中国人找到出路。 剧组每天工作十几小时,有时还要通宵,拍到女主角眼睛肿胀、面无血色。去年 10 月,经历了连续 4 天 7 点开工、凌晨 0 点以后收工的拍摄项目,一位 43 岁的短剧导演在杀青三天后于家中猝死。暴富故事没有意外地同时出现。从前经营婚庆公司的老板,如今管着有 400 名员工,办公室明亮的落地窗俯瞰城市,数百万元每月进账。
社会情绪永远在变,短剧永远跟得上
1955 年,科学家容遇意外离世,穿越到七十年后,一位 18 岁高中生身上。她很快与七十多岁的儿子相认,对方已是有权有势的董事长。五个重孙子各个出类拔萃、帅气多金,一个是集团接班人,一个是影帝,还有一个是学术天才。容遇住进大别墅,开始整顿家规,破解科学难题,智斗赌场恶棍、贪心仆人和灯塔国,让荣耀重回家族。
这是今年春节档,红果热播榜第一名《十八岁太奶奶驾到,重整家族荣耀》的主要剧情。尽管主体剧情仍是流行多年的爽剧那一套,但角色设定无比顺应当下:太奶奶带着前世智慧重生到 18 岁的身体里,坐享儿孙创下的家业——醒来就是天龙人。铜雀是不空文化 CEO,90 后,已经在内容行业十多年。他是那种总能抓住这一行里最好的生意机会的人。
“爽”是短剧的灵魂。 铜雀总结,爽等于碾压。碾压有三种表现形式:阶级(金钱、权力、暴力)、能力、信息。权力、暴力不好表达,所以短剧里全是多金的总裁;主角必须拥有一项碾压反派的能力,少不了“金手指”;信息在关键时刻能致胜,所以主角总是比反派知道的多。
因为制作周期短、试错成本低、观众喜好为唯一导向,短剧能比电影、长剧更及时地反映当下社会情绪。如今,短剧里,反派已经很难长时间打压主角,当面侮辱也要极其小心——观众看得难受久一点,就会划走。铜雀认为,很多人选电影,有证明自己品味的意图,因此电影有一定公共性。而短剧像是“人们躲在被窝里自己偷偷看的东西”,人们可以放心选一部让自己爽的剧,不用在意他人眼光。
也因此,短剧实际上被人最本能的情绪筛选,反映人最真实的内心。这不是特别复杂的道理,Netflix 创始人 Reed Hastings 曾说,人人都说自己喜欢《肖申克的救赎》,但打开电视更愿意看《宿醉》,所以 Netflix 要推观众更愿意打开的作品,而不是观众“说”自己喜欢的。依据用户行为统计的红果热度值、榜单、完播率等数据无限接近于观众的真实想法,也为接下来该生产什么内容提供指引。
番茄小说的成功路径,用红果再来一遍
在长视频平台还在砸钱酣战的 2017 年,短剧诞生了,并在三年后迎来爆发。它在小程序里长大,往往在剧情最精彩处戛然而止,需要观众付费解锁单集。完整看完一部剧,要充值 10-200 元。头部剧集曾在当时创下 8 天充值破亿的神话。2023 年初,红果上线,诞生之初就坚定免费模式——用户只需忍受集与集之间几秒钟的广告。
很快,它就超越了市场上所有付费模式的短剧平台或小程序。一位前短剧应用产品经理回忆,红果崛起后,他的公司效仿免费模式,设定亏损金额的上限,用付费项目赚的钱支撑免费项目,依然回本困难。因为它要求平台持续供应爆款,同时优化功能和用户体验——每一项都要花很多钱。去年 11 月,红果光是花在剧本上的分账费用就超过 7800 万元。
红果的增长手段对字节来说确实都没什么特别之处。它的团队已经通过番茄小说把免费内容变现的商业模式完整跑过一遍。今日头条、番茄小说的总负责人张超是这门生意的灵魂人物。多位字节人士说张超聪明、理性,说话直接。他没赶上短视频的大爆发,而是在今日头条做创作者平台——一个服务外部作者的工具。
多位行业人士评价,番茄小说是最适合字节的生意。商业逻辑简单,变现方式成熟:大量投放广告拉用户,看小说不收费,但在文中插广告。每个技术环节,字节的效率都高于对手,而且任何 app 投放都难以绕开的、每天 8 亿人使用的抖音也属于字节。广告业务是字节成熟的造钱引擎。
跟字节介入很多项目一样,它的免费短剧来得更晚,但做到了极致。广告也是优化体验的一部分。用户厌恶其他平台付费或观看半分钟广告解锁的模式,但可以接受红果 3-7 秒的短广告。这是靠人力、钱和时间试出来的数字。缺创作者,就花钱买。番茄小说早期以千字两到三千元从付费小说平台挖优秀作者,而网文动辄百万字。
被摧毁与被重建的
打开红果短剧 app,能看到多个榜单,推荐、热播、演员……每日更新,最重要的是“热度值”,排名靠前的都有几千万,最高可以上亿。把人的行为量化、加权,根据数据做排名、分发,这是字节擅长的事。和抖音一样,红果的“热度值”也是黑盒。与我交谈的 20 多位从业者,没一个说得清计算方法。
但他们也不在意,只是相信数字反映用户喜好,追求做更热的剧,获得更大回报。一些团队通过复盘这些数字,找出预期“大爆”但表现平平的项目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们把新剧上线时间设置为 0:05,这样一天能有 23 小时 55 分钟积累热度值——没有设置 0:00 是担心提早发出。绝对的效率和榜单决定了创作者的优先级。
红果的透明和高效率给了更多人拍片的机会,也拿走了整个生态的控制权——剧本被分级、演员热度被排行,制作方为数据竞争到底,只有平台是不变的赢家。对于比数据有更多感受力和情绪的人类来说,在被“效率”统治的短剧行业起伏波动,自身被倍速消耗。
去年 12 月,我在西安、咸阳的交界处,见到景峰。他掌管一个短剧影视基地,给它取名“造梦工厂”。在那里,同样的梦反反复复上演。一部男主重生后回到八十年代的爽剧火了,上世纪的游戏厅布景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没一天空闲。年代剧《家里家外》火了,使用供销社、老式录像厅的剧组又来造同一个梦。
剧组没有选择,他们必须在一个套路或者一个爽点的赏味期内跟上同行。他们的目标非常清晰,具体到数字——数据贯穿每个环节,红果的短剧数据看板对上下游公司开放,制作公司能查看上线剧集的累计点击率、首集和 10/30/60 分钟完播率、人均播放集数。
今年 2 月,红果取消保底费用后,剧组数量骤减。AI 冲击短剧行业的每个环节。使用现成的 AIGC 工具,制作成本能压到一分钟 500 元,是真人短剧的 1/10。大部分公司开始探索 AI 漫剧。焦虑如此真实而迫切。连行业外的人也在社交媒体感慨,“短剧行业要变天了”。
曾在真人短剧流传的造富神话,主角变成漫画剧里的 AI 人。漫剧头部公司酱油文化创始人在去年 12 月的一次采访里说,公司年营收达 10 亿元,利润 2-3 亿元。一个广告公司的 3 人团队,花费 20 天自学 AI 工具,就做出红果周榜第二的作品。曾依靠胜过长剧和电影的低成本、高效率在真人短剧赚到钱的人们,又以同样的原因,怀抱同样的希望,涌向 AI 漫剧的世界。
不变的规则是,他们争夺的,都是人的时间,而人正越来越诚实地追逐自己的欲望。
